被调包的医用氧

主持人：共同打造有质量的生活，这里是每周质量报告，大家好。一直在西宁工作的罗克良多年来患有心肺病，去年3月因为病情复发，他住进了医院。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之后，老罗的病情很快好转，身体也基本康复。家里人就把他接回老家安心休养。可是没想到几个月后，老罗却突然因为呼吸衰竭永远的离开了妻子和女儿。

罗克良的妻子 丁淑梅：从他走了以后脑子里面从来没离开过他，天天想到他。

虽然老罗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人世，但与他朝夕相处的妻子和女儿仍然不愿面对这个事实。女儿罗亚惠清楚地记得，为了照料患有心肺病的父亲，全家从青海省西宁市搬回老家陕西省铜川市，并让老罗住进了铜川市的一家医院。在医院治疗期间，老罗的病情很快有了好转，七天后老罗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罗克良的女儿 罗亚惠：医生也建议氧疗能缓解他的病情，我们也就想他吸吸氧，他病情恢复得更好。

罗亚惠通过熟人的介绍从华圣气体有限公司购买了医用氧，让父亲进行吸氧治疗。但奇怪的是，这种氧气有一股异味。

罗克良的女儿 罗亚惠：他当时就跟我说氧气有点发臭，我说不太可能吧，当时我也没往心里面去，总觉得他是病人吧，嗅觉可能有点毛病。

老罗的说法没有引起家人的注意。一个月后，老罗竟然开始不停地流清鼻涕，还出现了头晕、呼吸困难等症状。而此前老罗患心肺病住院期间吸氧从未出现过这种症状。

尽管出现了一些异常的症状，老罗还是坚持每天吸氧。在5个月的时间里，老罗吸了34瓶氧气。不断地更换氧气瓶，成了罗亚惠照料父亲的一项重要内容。而一次更换氧气瓶时的无意发现，使全家人陷入了恐惧之中。

罗克良的女儿 罗亚惠：直到那天早晨我把这瓶吸完的气换下来以后，我坐在那儿才发现，上面写的是工业氧。

买的明明是医用氧，怎么会成了工业氧呢？父亲病情的不断恶化有没有和工业氧有关呢？这些疑问让罗亚惠感到害怕。为了进一步核实情况，她没有直接找提供氧气经销商华圣气体有限公司，而是首先拨通了氧气瓶标签上标明的铜川市顺源制氧厂的电话号码。

铜川市顺源制氧厂总经理黄磊：当时我们接到电话以后非常震惊，因为医用氧是关系到人命关天的大事，立即派人下去以后，看到是工业氧气当医用氧气使用，我们感到不可思议。

从铜川市顺源制氧厂的销售记录可以看到，他们给华圣气体有限公司提供的仅仅是工业氧。那么，华圣气体有限公司销售给老罗家的氧气是不是工业氧呢？

这是老罗家人买来的两瓶氧气，其中一瓶写着工业氧，另外一瓶则没有任何标志。据罗克良的家人回忆，华圣气体有限公司之前所提供的32瓶氧气大部分也没有任何标志。

华圣气体有限公司是当地最大的气体经销商，经营的气体包括工业氧气、乙炔等。记者先后三次来到这家公司，但公司的大门都是紧锁着。最后，我们终于拨通了公司负责人吴莉的电话。

华圣气体公司经理吴莉：他说那个氧气都是工业氧，如果都是工业氧的话，他要拿证据和依据说话，不能说东西在他家，他说啥就是啥。

经营医用氧必须要有药品经营许可证，但吴莉经营的华圣气体有限公司并不具备经营医用氧的资质。吴莉称，他们除了销售工业氧外，也销售医用氧，其中工业氧是由铜川市顺源制氧厂提供的，而医用氧是由西安市北普气体有限公司提供。

主持人：医用氧，它是在对患者进行抢救和辅助治疗的时候用的，我国从2000年开始就把医用氧列入药品进行管理，规定氧气瓶上必须附有医用氧合格证，另外，在瓶身必须标明大大的“医用氧”这几个字。尽管罗亚惠父亲用的氧气瓶上贴着的是铜川顺源制氧厂的产品，但经销商说他们的医用氧是从西安市北普气体采购的。其实在这里最最重要的并不是氧气从哪里进的问题，最最关键的是罗亚惠父亲用的是不是真正的医用氧。

为了核实吴莉的说法，记者找到了西安市北普气体有限公司负责销售的总经理张均。据张均介绍，他们曾经授权吴莉在铜川市耀州区联系医院采购医用氧业务，不过吴莉只是作为中间人，销售还是由北普气体有限公司负责。

西安市北普气体有限公司 总经理 张均：我们对她的委托这点是很明确的，只委托吴莉本人做这方面的业务联系，对她的气体公司，我们不会给她提供医用氧的。

经营医用氧必须要有药品经营许可证，但吴莉经营的华圣气体有限公司并不具备经营医用氧的资质，因此北普气体有限公司和顺源制氧厂都没有给她供应过医用氧。吴莉所说的医用氧来源并不成立。

张均告诉我们，医用氧和工业氧除了标志不一样外，生产工艺也存在着很大的差异。按《医用氧》标准规定，医用氧的氧气纯度必须要达到99.5%以上，同时在生产过程中还必须对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等有害气体和杂质进行过滤。

那么，患有心肺病的老罗吸氧期间出现的流清鼻涕、头晕和呼吸困难症状，有没有可能和吸工业氧有关呢？记者为此采访了北京市朝阳医院呼吸疾病研究所临床部张洪玉主任。张洪玉，长期从事呼吸病治疗和研究，是业界公认的治疗呼吸疾病专家。

北京市朝阳医院呼吸疾病研究所临床部主任 张洪玉：因为吸工业氧它的杂质比较多，它含有比较多的二氧化碳，另外还有一些水蒸气和一些由于水蒸气造成的局部的氧气瓶上造成的氧化物的增多，那么这些杂质或者这些毒气对上下呼吸道都造成了损伤。例如鼻黏膜损伤后就流清鼻涕，一到下呼吸道损伤就可以引起呼吸道黏膜水肿，气道痉挛，造成通气功能不好，造成呼吸困难，低氧血症，由于低氧血症又可以造成头晕、头疼。

就在家人发现所谓的医用氧是工业氧后不到半个月，老罗因为呼吸衰竭悄然离开了人世。

老罗去世后，他的家人向铜川市耀州区药监局进行了投诉。执法人员经过调查后确认，患者已经吸完的一瓶氧气是工业氧。

《药品管理法》十四条规定，没有药品经营许可证，不得经营药品。经铜川市耀州区药监局认定，华圣气体有限公司无证经营医用氧事实确凿，同时按照《药品管理法》第四十八条规定，以非药品冒充药品的，属于假药。目前，当地药监部门正在对华圣气体有限公司涉嫌以工业氧冒充医用氧作进一步调查处理。

主持人：除了罗亚惠父亲这样的病人在家里使用氧气之外，更多的病人还是在医院里用氧气。最近，我们栏目接到广西的一位观众的电话，他说广西岑溪市中医院给病人使用的医用氧气瓶上就没有任何标志。

岑溪市中医院是一家二级甲等医院，每天的住院病人在100位左右。这是医院的内科病房，一位刚刚住院的患者正在进行吸氧治疗。记者看到氧气瓶上没有任何标志气。在医院的外科病房、儿科病房，甚至走廊也摆放着这样的氧气瓶。

记者：整个医院大概有五十多个医院氧气瓶，但是有的瓶上写有医用氧，有的瓶就没有？

广西岑溪市中医院总务科科长 黄远桂：翻新的时候弄错了。

按照《医用氧》标准规定，医用氧气瓶必须专瓶专用，同时还要标上“医用氧”字样，但记者查看了医院使用的50多个氧气瓶，发现只有两瓶标有“医用氧”字样。

记者在进一步的调查中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疑点。按规定，医用氧出厂时应该贴上医用氧质量合格证。但医院的病房和走廊摆放的氧气瓶都没有贴合格证。

记者：怎么可能所有的都掉了呢？

黄远桂：可能是厂家大意了。

记者看到，这些没有贴质量合格证的氧气瓶上也没有标明生产厂家，只标有“桂D和云”的字样。那么，这些既没有医用氧标志也没有厂名的氧气，到底是从哪来的呢？

记者在岑溪市中医院调查时，正好碰上医院在更换氧气。记者跟上了这辆装着“桂D和云”氧气瓶的货车。

货车在和云氧气站前停了下来。氧气站里摆放着两种氧气瓶，一种贴有工业氧的合格证，另外一种和记者在岑溪市中医院看到的一样，没有任何标志，只标有“桂D和云”字样。原来，“桂D和云”是生产厂家的标记。和云氧气站的负责人杨海宁告诉我们，这里是和云制氧厂的直销处，他就是和云制氧厂的总经理。

记者：你们送到中医院那个瓶都没有标这个医用氧，都没有标明。

广西和云制氧厂总经理杨海宁：那当然了，我要标明，他们（执法部门）就来罚我款了，我现在还不能有那个标志。

据杨海宁介绍，他们生产的医用氧都没有医用氧标志，但具体原因他却不肯透露。这是和云氧气站的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经营范围是工业氧、乙炔和二氧化碳，但并不包括医用氧。记者发现，这家氧气站根本没有药品经营许可证。

记者：你们卖这个医用氧有没有药品经营许可证呢？

广西和云制氧厂总经理杨海宁：现在还没有。

记者：还没有。你们卖了多少年了？

广西和云制氧厂总经理杨海宁：我做氧气做十年了。

医用氧属于药品，因此经营者必须要有药品经营许可证。杨海宁称，他们现在并不是在经营医用氧，而是在搞医用氧的临床试验。

杨海宁：现在我是刚办厂，刚办厂，必须要进行临床试验

杨海宁称，从2006年1月初至今，他们一直在岑溪市中医院进行医用氧临床试验。岑溪市中医院也承认了这种说法。

记者：那他当时就告诉你说拿来做临床试验？

广西岑溪市中医院总务科科长 黄远桂：对。

记者：你也答应了。

广西岑溪市中医院总务科科长 黄远桂：他讲还要最后一个手续，要临床使用。

按照杨海宁和黄远桂的说法，是和云氧气厂正在和岑溪市中医院在做医用氧的临床试验。但是记者始终都没有看到他们所提供的相关手续。《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明确指出，临床试验是在人体进行药物疗效与安全性的试验，试验的药物仅仅限于还没有上市销售的新药。而医用氧作为一种成熟的药品，生产企业获得药品生产许可证后就可以生产和销售，根本不需要做临床试验。

广西药监局办公室主任 陈业辉：这个企业这种说法实际上是一种诡辩，是为他自己的违规行为找一个借口。如果这些医院购进这些没有质量保证的氧气用于医疗抢救，一旦发生医疗事故，他们本身也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除了岑溪市中医院，岑溪市筋竹镇卫生院使用的氧气也是由和云制氧厂提供的，同样也是以所谓的医用氧临床试验名义在使用。

和云制氧厂是当地唯一的一家氧气生产厂家，每天生产的氧气在2000瓶左右。记者发现，厂里的营业执照标明的只是工业氧，并没有医用氧。

记者：现在你们这里有没有药品生产许可证。

广西和云制氧厂总经理杨海宁：没有。

虽然没有具备生产医用氧的资质，但杨海宁称，他们的工人都经过严格的培训，还有相关部门核发的执业资格证书，可以生产医用氧。但是记者发现，这些证书标明的却是工业氧。就连充装证写的也是工业氧。

记者：你们有没有充装临床用的医用氧气？

杨海宁：我想说的反过来让你你也不会回答。要不然你说要医用氧的充装证现在没有，因为你医用氧的证都没有怎么能有充装证呢。

虽然厂里没有药品生产许可证、医用氧充装证等手续，但和云制氧厂的车间的门口却醒目的挂着“医用氧”的牌子。走进生产车间记者看到，墙上写着大红标语“时刻警惕，确保安全，精心操作，保质保量。”杨海宁称，他们厂已经具备了生产医用氧的能力。事实果真如此吗？

这是和云氧气厂主要的生产设备。工业氧和所谓的医用氧都在这里加工。记者看到，空气进入这个大罐后分离出氧气，氧气通过两条管道分别输出，其中一条标的是工业氧，另外一条就是所谓的医用氧。记者注意到，这两种氧气实际上都是从同一大罐出来的。

记者：那里面的东西是一样的吗？

苏国东：一样的。

记者：那是怎么过滤的呢？

苏国东：过滤啊。不用过滤的。

原来，和云制氧厂生产的所谓医用氧和工业氧实际上是一种气体，都没有对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等有害气体和杂质进行过滤，而这些有害气体和杂质容易对患者造成伤害。

记者：你们生产的氧气是不能用在医疗上的。这个你知不知道？

杨海宁：我做生意肯定卖给你。对不对。这等于我卖这个刀是切菜用的，那你买去要杀人那关我的事。是不是？

记者：问题前提是你知道他们是医院。

杨海宁：我知道呀。

和云制氧厂每天生产的工业氧气在2000瓶左右，除了供应电焊厂等用于工业生产外，还销往当地的医院。这些氧气在销售时的价格并不一样。卖给电焊厂只有20块钱左右，但卖到医院就要35块钱。

那么，这些没有任何合法手续的氧气，是如何进入医院供患者使用的呢？按规定，医院在采购医用氧时必须对供应商的资质进行核查，包括药品经营许可证、生产厂家提供的药品生产许可证和每一批次的质量检测报告。

记者：有没有问他有没有药品生产许可证？有没有药品经营许可证？

黄远桂：我没有问他。以前就要求他们氧气站办个什么证过来，什么时候都要。

我国从2000年开始就要求医院使用医用氧，但岑溪市中医院直到现在仍然由没有生产医用氧资质的和云制氧厂提供氧气。

按规定，医院必须保存采购的每一批次的医用氧的质量检测报告。从2003年至2006年3月3年多的时间里，岑溪市中医院使用的氧气超过2000瓶，但都拿不出一份厂家提供的质量检测合格报告。

广西岑溪市中医院院长 林雁：检测报告应该是厂家才有。

记者：你们这里就没有？

广西岑溪市中医院院长 林雁：一般检测报告是发一份的。人家厂家肯定拿来留档的，留下来的。他不可能给我们。

明明是必须保存的质量检测合格报告，但岑溪市中医院以厂家要留档为借口，也没有索取。

至此我们可以发现，在没有获得药品生产许可证的情况下，和云制氧厂生产的氧气以医用氧临床试验的名义销售给岑溪市中医院，而岑溪市中医院既没有对和云制氧气厂的资质进行核查，也没有要求提供医用氧质量合格证、每一批次的检测报告，就购进所谓的医用氧供患者使用。

这种用工业氧冒充医用氧供患者使用的案例并不仅仅发生在广西和陕西。据媒体报道，2001年湖北省武汉市一些医院使用工业氧被查处；2001年山西省40家医院被查出使用工业氧冒充医用氧；2005年河南省郑州市一氧气站向多家医院供应工业氧被查处。

主持人：即便没有生过病的人也会知道医用氧的重要性，在生命垂危的时候，它是帮助挽救生命的救星。

医用氧作为一种药品，执行的是国家强制性标准。让患者呼吸到纯净的、真正的氧气，保证生命的安全，是每一个生产销售企业、医疗机构和监管部门共同的责任。

另外，上周我们栏目播出了《美容“神”针内幕》后，深圳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部门查封了深圳西伯莱公司，查获了上万只干细胞美容产品的包装盒以及部分发货清单，目前正在作进一步的调查取证。同时，有关部门再次提醒消费者，现在市场上出现的所谓干细胞美容产品都没有经过国家有关部门的审批，属于非法产品，一定要注意不要上当。

今天的节目就是这些，如果您有好的新闻线索，请给我们来信来电。共同打造有质量的生活，这里是每周质量报告，下周同一时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