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下的“隐形杀手”

主持人：本周，甲型H1N1流感疫情继续在全球蔓延，防控形势依然严峻。医学专家指出，这次流感主要是通过飞沫、打喷嚏等方式传播，所以说加强通风，保持室内空气的清新是预防流感的一个重要方法。其实不仅仅是甲型H1N1流感，很多呼吸道疾病，比如像我们熟知的SARS它们都是通过空气传播病毒的。那么这不仅给我们提了个醒，公共场所的空气质量到底怎样？这其中又隐藏着什么样的健康隐患呢？一起来看记者的调查。

在北京市一家文化公司工作的王小姐最近被一种莫名其妙的烦恼困扰着：一走进办公室，就感到口眼干燥、嗓子发痒，以及其他一些身体不适的症状。

王女士

皮肤就是用什么保湿的都没有用，眼睛也是，大家都准备的眼药水，就像我刚才一样，刚点完，但是现在又发涩，很难受。有的时候办公室的同事集体感冒，一咳嗽全咳嗽。

经过向专家咨询，王小姐惊讶地发现，有这种感受的人绝不在少数，而且涉及的空间也不仅仅限于写字楼这样的场所。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商场、超市等公共场所也越来越多的让人感觉到身体不适。

消费者：感觉 感觉就是空气不新鲜

消费者：头晕 呼吸不通畅 就觉得人没精神

在记者调查的近百名消费者当中，超过70%的受访者反映，商场、超市等经营类的公共场所环境舒适度差强人意。头晕、胸闷、疲劳、恶心，已经成为人们身处公共场所时极为普遍的感受。北京市卫生监督部门甚至因此接到过消费者的投诉。

北京市海淀区卫生监督所副所长 郑洋

有些顾客投诉，比如说在这个商场的环境当中，他进行购物，出现头晕、恶心，胸闷，甚至有的顾客还提到过，比如说年岁比较大的亲人，还出现过昏厥这种状况。

卫生监督人员透露，造成这一现象的罪魁祸首，就是人们每天身处其中，却又看不清摸不着的室内空气。由于建筑、装修、通风、微生物以及吸烟等多方因素的影响，造成了室内空气质量的低劣，从而带来了室内空气污染。

李昕，中科院大气物理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公共场合我首先认为可能是通风，就是二氧化碳，还有这个建筑的这个材料的这种装修，比如说像甲醛这个可挥发性有机物中的甲醛啊 苯啊，还有这个就是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啊，还有这个比如说这个空气中的这种细菌啊病毒啊等等，这些我觉得是最为主要的。

据专家介绍，我国城市居民每天在室内的时间将近22个小时，而目前我国公共场所中室内空气质量却不容乐观，部分公共场所室内空气污染的严重程度甚至相当于室外大气污染的4-5倍，高的竟然达到了10倍以上，这无疑带来了巨大的健康隐患。

在2003年3月我国实施的《室内空气质量标准》中，规定了包括甲醛、苯、二氧化碳、新风量、菌落总数等19项室内空气质量指标的标准，以满足人体健康的需求。为了解我国城市公共场所的室内空气质量，记者随同环境检测和卫生监督等部门，对北京、上海、广州等城市的部分公共建筑物的室内空气质量进行了调查。

北京市海淀区卫生监督所监督员 王洪波

咱们这个是测二氧化碳的，二氧化碳咱们是按百分比算的，换算成百分比，咱们是小于0.15%，就符合卫生要求。二氧化碳主要是跟客流量有关系的，人越多二氧化碳浓度越高。

卫生监督人员在执法检查中，进行了室内空气中甲醛、可悬浮颗粒物、新风量以及二氧化碳等指标的检测。在客流高峰期对商场、超市等公共场所的检测表明，二氧化碳超标并非个别现象。

北京市海淀区卫生监督所副所长 郑洋

有的能够超过1倍左右，二氧化碳的指标能超过到1倍左右。甚至部分地区可能有的一氧化碳还有超标的情况。

而在记者对部分写字楼的调查中发现，室内空气质量也不容乐观。在这家写字楼，检测人员对室内空气中有害气体进行的检测表明，室内空气中的甲醛含量超标。而另一家写字楼虽然装修时间超过了半年，但室内仍有化学性气体残留。

中国室内环境监测工作委员会总工 彭兰

根据它的检测报告显示，它那个办公室的甲醛和氨超标超标一倍。

在调查中记者发现，室内空气中存在甲醛、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等单纯的气体污染，除了与装修、人群密集等因素相关以外，还和公共建筑盘旋交错的空调通风系统密切相关。被称为“楼宇之肺”的通风系统通风不畅，使得一些有害气体难以及时排出。而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公共建筑楼宇通风系统还存在着一个更为惊人的隐患——病菌污染。不少公共场所的灰尘累积量惊人。

在这家超市，容易滋生病菌的通风口处已经累积了一层的灰尘。而在记者调查的另外一家写字楼，室内空气中灰尘的污染已经非常严重。

清洗人员

污染非常严重，每平米肯定超过20克以上，这是多少年没有清洗，你看这个尘土，这些尘土很可能都会吹到每个房间去

记者在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环境所了解到，公共场所中通风管道每平方米的灰尘量达到2克就属于轻度污染，2克到20克属于中度污染，超过20克就属于重度污染，严重降低室内空气质量。在记者调查的近10家公共场所中，超过60%的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积尘污染。

而不容忽视的是，在灰尘容易堆积的通风管道以及集中空调管道内，还存在着令人意想不到的污染物。记者在北京市卫生监督部门历次监督检查的录像资料中就发现，不少公共场所空调管道的污染状况十分惊人。

北京市海淀区卫生监督所副所长 郑洋

比如像一些施工的杂物，比如木条啊，砖头啊，更恶劣的可能还有一些，比如像死的动物的尸体，特别像是老鼠，我们在监督检查，在以前的这些检查当中，那么都有所发现。

经过大量的调查，记者发现部分城市公共场所的室内空气中，存在着不同程度、不同形式的污染问题，记者调查的近20处公共场所中，超过40%的存在着室内空气污染问题，室内空气质量不容乐观。而在全国范围内，不同形式的室内空气污染则更为严重。空气中隐患重重的病菌污染更是十分惊人。卫生部最近一次对全国近千家宾馆饭店、大型商场、超市的集中空调卫生状况抽检显示，高达47%的集中空调系统属于严重污染，中度污染的也达到了46%，合格的仅有6%，而对污染物的检测分析显示，每克灰尘细菌总数达10万个以上的达到了80%，由此带来的室内空气质量隐患令人堪忧。

而更令人忧虑的，是不少公共场所的室内环境中，还隐藏着一个更凶恶的“无形杀手”—军团菌。

金银龙，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环境与健康相关产品安全所所长。

我们调查的情况来看呢 最突出的是一个军团菌 这个军团菌的污染呢，它可以引起人们这个出现跟肺炎差不多的这样一些症状的表现。但是它严重的是呢，它的死亡率比较高。现在目前国际上比较公认的死亡率呢，大概是在15%左右。

15%的死亡率，这已经和2003年爆发的非典的死亡率不相上下，可见军团菌的可怕之处。据了解军团菌又称嗜肺军团菌，是一种水源微生物，当水温在31～36℃时能够长期存活，尤其容易发生在配备有封闭式中央空调的环境里，经空气传播后可引发军团菌型肺炎。

就是这个死亡率高达15%的“无形杀手“，目前在不少公共场所空调系统内检出率高得惊人。广州市曾经对医院、商场、地铁、宾馆等33处公共场所的中央空调进行检测，其中14家被检出军团菌呈阳性。而在全国范围内，对武汉、广州、北京、上海等9个城市进行的调查表明：军团菌的检出率都超过了30%，最高的达到了75%。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环境所微生物室 刘秀岩

它现在是城市之间差异不是很大。比如我们做的，有在南京、江苏做的。然后浙江做的，广州做的。包括咱们北京地区，它现在目前来讲，它是，这是比较普遍的。

经过广泛的调查记者发现，不同种类的气体污染、以及积尘污染埋下的病菌威胁，使目前我国公共场所的室内空气质量严重下滑。同时，在一些公共场所司空见惯的吸烟行为，也和几种污染状况交织在一起，大大降低了室内空气的“能见度”，使室内空气质量的“健康指数”急剧下滑。在一些医院，由于室内空气污染引发的病患人数出现了逐渐增高的趋势。

陈龙 中医专家

比如说呼吸道过敏啊，还有皮肤过敏，呼吸道过敏可以引起咳嗽啊，喘啊，皮肤过敏可以导致湿疹啊等等这些情况，这是临床上最常见的，这是因为室内空气污染造成的疾患，从这张室内空气超标污染物的危害表上可以看出，存在于室内空气中的几种主要成分一旦超过了国家限定的标准，轻者引起头疼、咳嗽、皮肤过敏等症状，重者可使人体呼吸系统、心肺系统、血液系统患病，甚至引起死亡。

目前，由于室内空气污染带来的一种叫做“病态建筑物综合症”的病症正影响着越来越多的人群。近年来,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办公场所卫生状况的调查中发现,有60%-70%的职员出现头痛、干咳、皮肤干燥发痒等“病态建筑物综合症”的症状。而很多消费者还因为室内空气污染受到了更大的健康威胁。著名相声演员丁广泉在外地演出时，就被隐藏在宾馆集中空调管道内的军团菌感染，由此感受到了一次无奈的“健康历险记”。

著名相声演员 丁广泉

到宾馆里面一休息，凉快凉快，冲冲空调，结果回来之后呢就发病了，连续都在41度到42度当中，发烧的过程当中我坚持着工作，到最后实在坚持不了，一下子昏倒了。

在重症病房抢救了45天，几次被下达了病危通知书之后，丁广泉醒了过来。至今想起来，他还心有余悸。

像丁广泉这样被军团菌感染的，并不在少数。2008年，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环境所对北京多家大医院近400例呼吸道系统疾病就诊患者的调查发现，超过6%的患者曾经被军团菌感染。但令人担忧的是，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患了军团菌型肺炎。由于军团菌型肺炎并不常见，很多患者甚至很多医生都没有充分认识到这种存在于室内空气中的致病菌的危害，这无疑埋下了一棵可怕的“定时炸弹“。

金银龙，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环境与健康相关产品安全所所长。

公共场所集中空调，存在着这个军团菌污染的这样一个前提之下呢，我们觉得它的潜在危险是很大的。因为它容易造成一个暴发性的流行。一旦发病，那可能就是有很多的人都可能遭到危害。

目前，室内空气污染已经成为了一个世界性的问题。据国际有关组织调查统计，世界上30%的建筑物中存在有害健康的室内空气， 由此引发了35.7%的呼吸道疾病，22%的慢性肺病和18%的气管炎、支气管炎和肺癌。全世界每年有2400万人的死亡与此紧密相关，室内空气污染引起的全球性的人口发病率和死亡率正在不断上升。既“煤烟污染”、“光化学烟雾污染”之后，人类正面临着“室内空气污染”为主的第三次环境污染。

裴雷 世界卫生组织环境卫生顾问

室内环境应该规范地被监控，因为恶劣的室内环境质量会导致健康问题，但是保持室内环境质量是每个人的责任，建筑内的每一个人和业主都负有主要责任。

随着时代的发展，城市的公共空间越来越豪华，科技化程度也越来越高，干净、整洁的空间大大增加了建筑的舒适度，而室内空气质量却急剧下滑，这成了人们不得不面临的一种尴尬。记者了解到，目前公共场所的密闭性越来越强，对此国家相关标准规定，公共场所的最小新风量应该达到每人每小时30立方米，以解决空间密闭带来的空气质量问题。但是随之而来的成本消耗，使得一些公共场所的管理者往往忽视了新风量的输入。

郝学军，北京建筑工程学院环境与能源工程学院副教授

有些经营管理者为了节省运行费用，为了追求利益、这个效益吧，在最冷的时候，他会把新风量关到很小甚至说完全关闭，这个带来的危害就是室内空气质量严重下降，特别像一些个写字楼，一些个商场，一些超市，这种现象还是比较普遍。

据了解，处理新风的能耗要占到空调能耗的20%以上，以一栋5万平米的酒店为例，每天空调耗电就高达6000元钱，而新风量就消耗了1300元钱左右，一年下来就将近50万。在这多出来的几十万资金面前，一些商家更愿意选择降低成本。而这种“利益至上”的态度也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在清洗通风系统管道方面，绝大部分商家以及公共建筑的管理者普遍积极性不足。

集中空调清洗公司负责人

他们就为了省钱，他说这个东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我们干嘛花十万块钱，十几万块钱清洗这个东西。

忽视公共场所新风量的输入，以及很少进行卫生清洗等做法，暴露出公共场所管理者的空气质量安全意识的缺失，这直接导致了不少公共场所室内空气质量的低下。记者了解到，目前我国集中空调使用的单位远远超过了500万家，但是空调的清洗率还不足2%，这也就意味着，超过98%的集中空调使用单位存在着积尘污染，室内空气中埋藏着巨大的病菌隐患。

自上个世纪80年代，我国就开始重视室内空气污染问题，从建材使用到室内空气中污染物的含量限定，相继制定了一系列有关室内环境的标准，但是，现有的标准和管理办法，并没有使室内空气环境的污染现状得到根本改变，缺乏具有强制性的法律，成为目前公共场所室内空气质量难以改善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金银龙，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环境与健康相关产品安全所所长。

目前呢，只有国家的室内空气的质量标准，但是没有管理的这个法律和法规。

记者：那他带来的矛盾是什么？

带来的矛盾往往是这个标准的执行缺乏力度。如果你不执行了，那国家没有一定的法律和法规来制约这个问题，制约你这个标准不到位的这样一个问题。

记者了解到，正因为没有一个法律性的强制要求，一些公共场所往往装修竣工后立即投入使用，无视挥发性有毒气体的释放；有的经营类公共场所长期减弱新风量输入，也没有意识进行大规模的卫生清洗。按照卫生监督执法所依据的《公共场所卫生管理条例》，即使对灰尘污染等状况进行处罚，也不超过1000元钱，处罚力度过轻使得一些商家宁愿受罚，也不愿意花十几万元甚至几十万元进行卫生清洗。

郝学军，北京建筑工程学院环境与能源工程学院副教授

现在只是对于经营性的场所和质量部门能够管辖到的施工验收，在这两个方面可能还有力度，（+）在其他的方面还有很多空白，还需要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

针对目前我国公共场所所面临的室内空气质量问题，专家认为，公共场所的管理者应率先尽责。一些专家建议，除了在主观上树立公共场所的空气质量安全意识，尽量控制建筑材料、空调风道等污染源之外，公共场所的管理者还应把加大通风量作为降低室内环境污染的有效途径，使新风量大于室内有害气体的浓度，最大程度地减弱有害气体的威胁，保证空气品质。

郝学军，北京建筑工程学院环境与能源工程学院副教授

用通风的方法，既有建筑，也就是已经建成的建筑，用通风的方法能够解决室内空气品质的问题。

专家认为，足够的新风量完全可以使公共场所避免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甲醛等气体超标带来的危害。但是不容忽视的是，在公共场所通风管道污染严重的情况下，加大新风量的输入无疑将使室内空气质量雪上加霜。对此专家认为，在政府层面上出台关于室内空气质量的法律，用法律来规范、约束不进行卫生清洗等影响室内空气质量的行为，是解决室内空气污染的根本措施。

李昕，中科院大气物理所研究员

就像我们的大气环境 我们有《大气污染防治法》，我想在不远的这个将来，可能我们也会有相关的一些法律法规来进行出台，来强制执行就是要以保护人体健康为基准。

据了解，目前我国正在进行相关法律法规的修订，这将在处罚力度上明显加强。

目前，公共场所室内空气质量每况愈下所带来的健康隐患，正无声地潜藏在每个人的身边。室内空气质量专家呼吁，及早重视、治理室内空气质量，防止因此引发的重大公共卫生安全事件，刻不容缓。

主持人：统计数据显示，人的一生中有70-90%的时间是在室内度过的，所以说室内空气质量的好坏直接影响着人们的健康。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面对目前室内空气质量执法中无法可依的局面，迫切地希望我们国家能够尽快制定和完善相关法律法规，预防公共卫生安全事件的发生，还大家清新、洁净的空气。